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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明斯发电机组:长江刀鱼遭赶尽杀绝式捕捞
发布时间:2012-4-20  【关闭窗口】

长江谣

我们生活在一个惊呼四起却又神情淡定的时代。

我们生活在一个狂暴乖戾却又安之如素的时代。

比如长江。为了著名的“江三鲜”、为了更著名的“水中熊猫”江豚,一句话,为了榨取这条大江最后的血肉,多少年来沿江河湖港汊到处是血腥的“矮围”、“迷魂阵”、“小眼丝网”、“电网”。

甚至,原本被用于远洋深海捕捞的海网也被请到了长江水域。这种海网12米高、3000米长,沿江拖曳,声势浩大,万众瞩目,气壮山河。

雷管、下毒——电鱼更像是秀场式的作业,改装型3000W柴油发电机所经之处,所有生物一概击毙,与之媲美的还有“吸螺拖船”,船尾高扬着两个大铁耙,铁耙上连着粗壮的章鱼状吸管,直达甲板上巨大的高压水泵,轰、轰、轰,声震四野,誓将长江籍螺、蚌、蛤、蚬统统扫光。

媒体痛斥:“这是赶尽杀绝的渔业法西斯!所有水族,死无噍类!”

但,我们生活在一个惊呼四起却又神情淡定的时代。我们生活在一个狂暴乖戾却又安之如素的时代。

似乎为了呼应渔业的杀戮,沿江无数的企业也神情淡定、安之如素地加入了杀戮,巨量的固体污染、废水废液、废弃物……当所有的杀戮者都公然声称自己的所为是因为“生活所迫”时,甚至连濒死的长江也笑了。

谁不知道呢,钱,“生活所迫”者只是为了更富有而已。

于是,都知道长江已经濒死,无数舆论为之血脉贲张,但也无数的人神情淡定,似乎他们不在这个国度,和长江也素无瓜葛,直到他们的餐桌被彻底震撼——

鲥鱼灭绝、河豚灭绝,当刀鱼忽然稀少到一斤售价一万元,已经习惯于功利性思考的人们这才颟顸地嗫嚅:江里没了,不是还有实验室吗。

很久以前,有过一首“长江之歌”,但传唱了很久,没有人想过善待长江。也没有人想过善待动物。更没有人想过人类应该高于众生,并对众生秉持一种道义上的俯瞰。

直到这条两亿年前本来是奔向地中海的庞大水体在我们这一代慢慢死去……

(主笔胡展奋)

追“捕”长江刀鱼

陈兴法清楚地记得,“在2000年左右,一网打下去,能捕获大约十几斤左右的江刀。现在,一网能捕到一两斤江刀,就算蛮好的了。”

记者—贺莉丹

江刀,曾是在阴雨连绵、桃花逐流水的春天里,中国长江沿岸民众的厨房中最早端出来的时鲜鱼类菜肴,它曾经的稀松平常状,与而今餐桌上常见的凤尾鱼而言,并无二致。

今年4月2日,江苏省张家港市永联渔业队在长江七干河河口捕获了一条325克的江刀,拍出了5.9万元的天价,折算下来,平均每克高达182元。

物以稀为贵。江刀价格的节节攀升,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已初露端倪。相较于在中国各大超市中摆放的十几元的凤尾鱼罐头而言,近年来,长江刀鱼的价格已攀升近千倍不止。如今,春食江刀,是某种“地位”的暗码,也是圈内心照不宣的某种“身份”彰显。

在上海、北京乃至盛产江刀的江苏靖江、江阴等地,寥寥几条江刀凑足一盘,清蒸或红烧,售价已在上万元不等——明码高价,趋之者若鹜。

在物质极大富足的今天,清明时节,春江水暖食江刀,已与普通民众无缘。

“清明时节叹江刀!”——即便对于驾船在长江段中常年捕江刀的渔民来说,江刀“粉嫩粉嫩”的滋味已多年未识,这些常年辛劳的渔民偶尔有口福享用的,也不过是重量低于1两、即便连江刀贩子都“看也不看”的“毛刀”或由“毛刀”制成的刀鱼馄饨。

虽然2012年的中国长江江刀产量迄今暂无明确统计,但从渔民与江刀渔市中披露的消息已经证明,今年的江刀产量较之去年,下降已为大势所趋。

连日来,《新民周刊》记者走访了长江沿岸,从数位常年捕捞江刀的渔民以及当地渔政部门处中了解到,今年长江刀鱼的产量下降或为长江禁渔十年来的之最,对于渔民来说,随着江刀产量的锐减,捕捞江刀成为一门难以为继的生计。

而令人更为忧虑的是,在被严重破坏的长江生态的大格局下,野生长江刀鱼恐步长江鲥鱼的后尘,或将面临种群灭绝之险境。

“连影子都看不到”

2012年4月14日清晨5时左右,靖江新港园区夏仕港港口,靖江渔民陈兴法与妻子夏英子驾驶着他们那艘120马力的柴油机动渔船启航。彼时,夜色正酣,跟往日不同的是,寂静的长江江面被乳白色的大雾笼罩。

江面浩渺,能见度极低,62岁的陈兴法开启了渔船上的AIS自动识别系统终端。随着发动机笃笃笃的响声,这艘航龄为15年的渔船熟练地穿越不远处的新世纪大桥,向西拐入江阴长江大桥以西的长江江段江刀渔场方向。

一个多小时以后,上述为中小型渔船量身定做的智能导航系统,已经为这艘渔船准确地找到了江刀渔场的位置——这个位于江阴大桥西面的副航道位置的长江江段,也是陈兴法多年耕耘的一个江刀渔场。

当天7时许,陈兴法夫妇与3位船工在江面先后布下3担流刺网。几分钟以后,这些网格为4.6厘米、网长达数百米的流刺网,宛如巨幅画卷徐徐展开,探入约30米以下的江底,随同漫漫江流拖曳开来。此处江流湍急,江水并不很深,流刺网铺开后恰可深入水底,拦获江刀。

按照陈兴法预估的时段,长江潮水,徐徐而来。这位身着橡胶皮裤和长筒胶鞋的老渔民此时已全副“武装”地等待。大约9时左右,陈兴法下令起网,船上5人合力拉网。

5条江刀在流刺网中不断挣扎,快速跃出几道银白色的光弧,试图跃出网之掌控,重归长江,但不到两分多钟的时间,鱼身即变得笔直僵硬。这是陈兴法5人在这个上午的所得,其中有4条江刀重达一两多,一条2两多。

“去了5个人,才捕获了这么点儿江刀,算是一个人捕到了一条。”相较船工们的喜不自禁,陈兴法波澜不惊,老人闷头抽了口烟,自嘲。

他的落寞,不是没有原因的。就在今年3月1日开始的江苏靖江江段江刀捕捞季中,在他熟悉的江刀渔场,陈兴法爆出了一个“大冷门”:3月1日,他在长江江面铺下了今年的头一网,一无所获;此后连续8天,他追赶江潮,拉上流刺网后却发现,全部是空网,连江刀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这是往年从来没有过的。”这个捕鱼44载的老渔民强调。

而那段时间,正是江刀一年中价格的最高峰,销售俏得很。长江上的鱼贩子们或骑摩托车、或驾快艇,像雷达一样在每一条捕获江刀的渔船上找寻“战利品”,对2.5两以上的江刀开出的价格在每斤4000元至6000元不等。而在当时,像陈兴法这样一无所获的渔民,只能望江兴叹。

清明节前,江刀创纪录的高价,让陈兴法感觉,每次驾船出港,就如同买彩票一样,需要“撞运气”。

但今年的低收成,似乎已经注定。在4月13日,陈兴法收获了仅仅3斤江刀,其中大的江刀2斤,小的1斤,“收网后,捞上来的塑料袋、麻袋这种垃圾,比江刀还要多得多。”

而当地另一位捕江刀大户徐金财,更是遭受重创。从今年3月1日在长江江面撒下第一网开始,徐金财连续30天收上来的,都是空网,“连江刀影子都看不到,搞得急死了!”

62岁的徐金财遇到的收成惨状,已创最近10年之最,“历史上从来没有收成这么差的!”他不停抽烟,神情焦虑地说,“确实没有办法,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刀鱼之乡”的尴尬

“现在,一条船上能收到一斤、两斤江刀,就算不错了。”4月14日上午,两个刀鱼贩子赶到给陈兴法的渔船上,给其捕获的江刀过秤时,撇了撇嘴总结。

就像战士上战场需要装备精良一样,1997年,陈兴法驾驶着他这艘花了20万元在常熟造船厂造的柴油机动渔船与他新添置的流刺网,在约莫3个月的江刀捕捞季中捕获了1000多斤刀鱼,他成为当时的江刀产量大户。

而截至今年4月20日,陈兴法的刀鱼捕捞季就会结束。在4月14日这天,陈兴法估算了一下他2012年江刀捕捞季的收获,他差不多一共收获了15斤江刀,毛利约5万元。这相当于他15年前收成的百分之一左右。

在2012年这个春天,长江沿岸从靖江、江阴、扬州到南通的各个城市中,“渔民试捕刀鱼一个半小时空网而归”的消息,处处皆是。

而在从18岁开始就驾船于长江江面捕获江刀的渔民陈兴法的印象中,江刀数量的锐减,已为不争的事实。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穿着橡胶皮裤的陈兴法与公社其他四五位渔民驾驶着摇橹帆船在长江江面捕获江刀,“那个时候,我们用的渔网网长只有3.4米,不及现在流刺网网长的十分之一,但一网下去总能捕到1000多斤江刀,那时我们一条船约3个月的江刀捕捞季中的总产量是110担江刀,也就是大约1.1万斤江刀,而且那时候,江刀的个头也大。”

那个年代,作为渔民公社的捕获江刀的青年骨干,陈兴法得到的奖励林林总总,诸如红旗、热水瓶、茶缸等等。而当时江刀的售价约合每斤0.33元,江刀也实为长江沿岸百姓家中最为常见的春节时鲜菜肴。

关于江刀的个头,71岁的靖江渔民夏荣安印象深刻,他记得,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当地渔民捕获的江刀群中,“3两一条的随便都有,我们自己吃,都要吃5两以上一条的。”那些年头,夏荣安的那条船在江刀捕捞季中的总产量也在1万多斤左右。

13岁就开始打渔的夏荣安对于江刀滋味的记忆是,“江刀怎么不好吃呢?鱼肉粉嫩粉嫩的!”

而在最近的十几年间,虽然渔民的渔船设备变得越来越精良,但捕获江刀却已经变得越来越困难。

陈兴法清楚地记得,“在2000年左右,一网打下去,能捕获大约十几斤左右的江刀,就算不错了。但是那时候也不像现在,现在一网如果能捕到一两斤江刀,就算蛮好的了。”

与此相应的是,江刀价格的急遽攀升。在今年的清明节前,陈兴法卖给鱼贩的江刀最高价是2两以上的江刀每斤4000元左右,他卖的价格并不算最高,另一位渔民徐金财今年卖出的最高价格是2.5两以上的刀鱼每斤5000元,这个价格大约为十年前江刀价格的8倍左右。

而这还不是今年江刀卖出去的最好价格,江阴的一位渔民称,在2010年左右,刀鱼价格就蹿升至每斤五六千元,2011年最贵买到过每斤七千元,今年的价格最高飙升到了每斤8000元以上。

疯狂的抢夺战

距离陈兴法的渔船约40分钟车程的江苏省靖江市新港镇渔婆农贸市场,为中国最大的刀鱼集散市场之一,也曾晋升为“天价江刀”的重要策源地。

在这里,几乎每天都是人流熙攘热气腾腾。这里几乎每天有争抢正宗江刀的神秘来客,他们驱车从上海、北京、杭州、苏州等地专程购买正宗江刀。

在渔婆农贸市场开店10年的水产店老板顾永忠也明显感受到了今年江刀货源的紧张,货源最紧张的时期是在清明节前,另外,今年的江刀个头不大。“在今年清明节之前,2两以上的江刀,其实都很少”,顾永忠的总体感觉是,“江刀一年比一年少”。

“清明前鱼骨软如绵,清明后鱼骨硬如铁”——清明节,是江刀价格的分水岭,其口感也有变化。清明前的刀鱼肉质饱满,骨头酥软;清明一过,就意味着江刀已经错过了它的黄金销售价格,它在繁殖后变瘦,骨头也变硬了;而在“五一节”之后,江刀价格会再次跳水,跌入谷底。此外,江刀也被细分为二两、二两五与三两几个等级,其间价格相差千元左右,而重量低于一两的江刀,被当地渔民俗称为“毛刀”,这种“毛刀”,即便连鱼贩子也“看都不会看”。

但让45岁的顾永忠颇为得意的是,今年他进的3两左右的江刀卖出了每斤5500元左右的价格。在他看来,今年的江刀价格或与去年相当,去年他卖出的最好价格为每斤5700元。

虽然如此,如今的江刀价格与顾永忠在1989年开始从事江刀生意时相比,已有攀升千倍不止。1989年的春天,顾永忠每天都骑15公里左右的自行车、带着篮子到靖江新港港口的渔民船上去取江刀,然后再拎着大约三四十斤一篮子的江刀回到靖江市区卖,一天跑两趟,风雨无阻。

江刀易脱鳞,这位当时头发上都沾满江刀鳞片、身材高大的鱼贩清楚地记得,那年江刀的价格是每斤2.6元,现在想来,这是当年的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现在,这位经验丰富的水产店老板并不担心他店里江刀的销路,他一边用手仔细地拨弄江刀身上的冰凌,一边告诉《新民周刊》记者,他店里的江刀基本上都已被预订了,“江刀最长的冰鲜时间是3天,我们一般是客人预订多少,就拿多少货”。这些神秘的预订者,包括来自江阴水产品市场的鱼老板,他们是江刀大客户,“有时候,他们一次就会取走30多斤的江刀”;而来自北京、上海、石家庄等大城市的高级饭店则是另一个销货渠道,通常而言,散客少,多为熟客。

而在4月12日,清明已过,顾永忠的水产店中,3两左右的江刀价格已回落为每斤1100元至1200元不等。而在新港镇渔婆农贸市场的每家水产店几乎都以江刀为招牌,招揽生意。这一天,本刊记者了解到,这里3两左右的江刀价格在1100元至1400元不等。

在这个喧嚣的农贸市场,一些高级轿车、运货三轮车、摩托车静静泊在市场门口,车主们慕名而来,求购正宗靖江江刀。因江刀紧俏,如无预订,他们即便出高价,也可能空手而归。

靖江,位于江苏省中轴线与长江交汇处,南与江阴、苏州、无锡隔江相望。这个人口不到70万的县级市,也是远近闻名的“长江刀鱼之乡”。

这个美誉,是由靖江的地理位置和长江刀鱼的洄游习性决定的。江刀属于典型的洄游鱼种,平时栖息地在浅海,每年春夏间沿着江河溯水而上产卵,幼鱼秋后游回大海,性腺开始发育成熟时再进入长江逆水洄游,如此年复一年。通常在每年的一二月份,长江口、舟山一带就有被俗称为“毛刀”的小刀鱼,但味并不佳;“毛刀”溯流而上,在洄游途中,水流的刺激加速了江刀的性腺发育,而因海潮涌入长江口的最远点恰在靖江新港附近,到约三四月份,长江中的江刀因为特殊的地理环境,会在这里汇集成群,而洄游至靖江的江刀,鱼体所含盐分也逐渐淡化得恰如其分,加之性腺开始加速发育,故曰,“此处江段所产江刀味道最美。”

“如刀江鲚白盈尺,不独河豚天下稀”,元代王逢在《江边竹枝词》中对刀鱼赞赏有加。“肩耸乍惊雷,腮红新出水,以姜桂椒,末熟香浮鼻。”宋代名士刘宰也曾作《咏江鲚》一诗盛赞江刀之鲜美,这首诗,就作于刘宰那次送别朋友的刀鱼宴上。

而当地熟知水产市场的人士称,鉴于今年靖江本地所产的刀鱼少之又少,“有的鱼贩一天最多也只能收到四五斤本地江刀”,而一些在上海崇明陈家镇团结沙港长江入海口处捕捞到的“海刀”以及安徽巢湖等地捕捞的“湖刀”,被放到靖江本地的江水中“过过水”,“擦擦背”,充当靖江江刀。

饕客们熟知,海刀、湖刀的外形虽与江刀差不多,但味道相去甚远,其价格也有天壤之别,比如,江刀入口细腻丰腴,而海刀肉质较硬。

江刀肉嫩味鲜,有“天下第一鲜”之美誉。“食鲫鱼及鲟鳇鱼有厌时,鲚则愈嚼愈甘,至果腹而不能释乎。”清代美食家李渔就如此描写过刀鱼。清代另一位美食家袁枚的《随园食单》里讲述的一种烹饪刀鱼的方法是清蒸刀鱼,袁枚提及,“刀鱼用蜜酒酿、清酱放盘中,不必加水,用火腿汤、鸡汤、笋汤煨之,鲜妙绝伦”。而在靖江当地的百姓家中,至今最喜食用的为红烧刀鱼,另一种食法,是江刀馄饨。

但如今,寻常百姓“春食江刀”的江南民俗成为了一种记忆。在这个春天的每一天中,靖江的渔婆市场与隔岸的江阴璜土附近的小湖水产市场都在上演着天价江刀的竞争戏码。江刀,甚至成为某种秘而不宣的“送礼佳品”,那些端坐在高级饭店的桌前享用一碟清蒸江刀的食客,并不会了解到江刀的层层转运,也无需亲自出面参与搜寻江刀的过程。

在江阴的一些高档酒店,一盘清蒸江刀售价都是称重按两计价的,若一盘盛上不过3条到4条江刀,重约1斤左右,这盘刀鱼的价格动辄上万元。

困顿的渔村

春日寂静,靖江新港园区夏仕港附近的渔村中,一场丧事,在吹吹打打的哀乐中举行。当地渔业公司一位44岁的渔民,在今年4月份受雇至张家港附近的水域捕捞江刀时,因江面船只密集,担心其渔船被撞,拖曳之际不慎跌入江底而亡。

这起悲剧事发偶然,默默如一短片。簇新的花圈还摆放在那幢四层住宅楼的一处门房前。渔民年轻的妻子脸色蜡黄,抹着眼泪,跟一些前来悼念的亲友话别。

悲伤如大浪淘沙,会被时间冲刷。渔民继续出港追逐潮水,捕捞江刀。生计问题,是渔民们的主要考量,江刀就是他们一年中“靠水吃水”讨生活的最主要来源,而江刀不断被刷新的高价,宛如给寒素的生活打了一剂强心剂,也无疑加速了悲伤被忘却的过程。

而事实上,江刀距离这些面目黧黑的渔民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熟悉长江江段的渔民陈兴法在今年甚至都还没有尝过江刀的滋味,他的记忆停留在四五十前“江刀多得不得了”的时候,那个年代,他可是“连吃都不要吃的”。如今,谈起江刀的特别滋味,陈兴法嘴巴一咂,反复说的不过是,“鲜得不得了!要是不好吃,刀鱼怎么能卖到几千块到上万块一斤呢?”

而等到4月14日上午11点半左右,陈兴法的渔船驶进港港口后不过十几分钟,骑着摩托车、闻讯而至的鱼贩子开出的一口价是:5条江刀,共1000元——这个价格,已跌为今年清明节前江刀价格的五分之一左右。

苏靖渔03808号渔船上,流刺网铺了一甲板,陈兴法给《新民周刊》记者算了笔账:跑当天这趟柴油耗费约500元,开给3名工人人工费是每人100元,共计300元,此外,除去饭钱与渔船、渔网维修费,“已经所剩无几了”。按目前市价,买一担流刺网,需要1.5万元左右,一般一艘船需要配备3担流刺网,且每次捕捞后,基本需要修补渔网,“就像战士打仗需要子弹一样,捕江刀的渔民怎么能缺少流刺网呢?”他反问记者。

而陈兴法全家的收入,跟今年这几个月的江刀捕捞量命脉相连。他还记得,在1996年左右,江刀曾为陈兴法家带来过很好的收益,他获得的毛利约为20万元。现在,那些好日子如同流水,一去不返。

而陈兴法在今年的收成,已为当地许多渔民所艳羡。

随同陈兴法的渔船一同出港的另一位渔民徐金宝,脸色阴霾,闷闷不乐。这一天上午,徐金宝连江刀的影子都没见到;而此前一天即4月13日,他驾船出江,也不过捕获了一条重量约为1.9两的江刀,按照给鱼贩子每斤600元的价格,折合不到120元。

徐金宝在今年江刀捕捞季中惨遇的“滑铁卢”,在靖江新港的渔民中比比皆是。

另一位靖江渔民陈跃根,干脆将他的渔船泊在长江江面,候了3天,3趟江潮已过,截至4月14日上午,陈跃根也不过捕获了江刀6条,“总共也就一斤半重,卖了1500元。我们光柴油就用掉了1000元,还不包括开给工人的人工费用。”陈跃根的眼睛中血丝密布,忿忿难平。

50岁的渔民戴天荣则给本刊记者摊开了他的账本,这份寥寥数笔的记录显示,这位渔民从3月20日开始的江刀捕捞季中,9次空网,共收获了区区8条江刀。

4月13日清晨5时,渔民徐金财和妻子带着3名船工驾着他们那艘80马力的柴油机动渔船出港,“撞运气”,截至当天9点左右他们收网,仅仅捕获了2条江刀,卖给鱼贩子折合千元左右,除去柴油费四五百元和人工费后,几乎没有盈利。而次日,徐金财再次出港,也仅收获江刀1条。

徐金财也明白,捕江刀是越来越难,“搞一年,是一年。”而徐金财23岁的儿子徐建早就作别父业,进了工厂打工。

一位在附近的新世纪造船厂上班的渔民二代,手插裤兜,叼着“南京”牌香烟说,做渔民起早贪黑,太辛苦了,江刀也越来越稀少,当地35岁至40岁以下的年轻人,都不会再去捕江刀,选择去一个工厂打工,反而稳定收入,比如他,月收入就有2000多元。

不仅是徐金财一家,当地渔民的第二代,大多都已转行。陈兴法有两个儿子,一个39岁,一个37岁,都在靖江市当老师,“他们已经连船都不会开了。”陈兴法感叹。这位老渔民曾驾船从父辈那里承袭的手艺即将失传。

十年限捕

“一条刀鱼的生命,要有多坚强?每年春天,它要穿越千张网,从海洋溯游长江而上产卵,繁殖后代,第二年夏天,再顺流而下,在长江入海口的咸淡水交汇处做适应性停留后回到大海。”江苏靖江市农业委员会水生动物疫病预防中心主任、高级工程师黄平告诉《新民周刊》记者。

自2002年起,每到长江刀鱼洄游繁殖季节,国家实行限捕。2012年,长江的禁渔期从4月1日开始至6月30日结束。在禁渔期内,只有持有刀鱼专项(特许)渔业捕捞证的渔船,才能捕捞刀鲚(刀鱼)。

以靖江市为例,持有刀鱼特许捕捞证的渔船的捕捞时间以江阴长江大桥为界而有所不同:江阴长江大桥以东为3月1日至4月20日,江阴长江大桥以西分别为3月5日至3月31日和4月15日至5月10日。

靖江市农业委员会渔政站站长顾树信告诉《新民周刊》记者,靖江市今年一共发放了86张刀鱼特许渔业捕捞证,这个数字与2011年和2010年的相同。

这个春天,57岁的靖江新港村村民殷凤美每天骑着一辆摩托车在新港港口区域来来往往收江刀。殷凤美在当地收了30年的江刀,跟当地渔民混了个脸熟。这个风风火火、嗓门高昂的女人至今记得,在30年前的一天,她以每斤10元的价格从新港港口一次就收到了315斤江刀,这些“很大、很漂亮的”江刀是她用一辆三轮车才拖回来的,她后来以每斤11元的价格全部卖了出去。回忆此幕,她作张开双臂之状,以形容当年产量之巨。

而到了今年4月13日这天,殷凤美骑着摩托车,赶了个早,在几条渔船上也不过只收到了8.7斤江刀。

翻阅史料则可知,长江刀鱼的捕捞产量曾占长江鱼类天然捕捞量的35~50,其中长江江苏江段所占比例更曾高达70。

这段历史,已成过往。在江刀价格飙升的背后,是其种群数量的逐年锐减。

靖江为江刀主要产区,靖江市农业委员会渔政站站长顾树信给《新民周刊》记者提供了一份清晰的靖江江刀产量表:1998年,江刀的产量是123吨;2001年,产量为217.6吨;2010年之后,江刀产量基本锐减为百吨之内,这年江刀的产量约为80吨,2011年的江刀产量锐减到约10余吨。

需要提及的是,上述所有对江刀产量的估计,均为估算值。“简单来说,以靖江为例,这些年的靖江江刀产量都是由靖江各个乡镇报上来的,其中包括靖江的渔船产量加上靖江江域的各种插网、套网等其他捕捞工具所得的全部产量的总和。”顾树信表示,对于江刀产量,目前的总体估算“比较模糊,只能接近实际产量”,因为一部分的数据是由渔民上报而得的,在统计方面,他们遇到的一个困境是,一些渔民并不愿意如实填写江刀捕捞数量,这涉及到资源费的缴纳问题。

但江刀产量下降,已为共识,散见于零星资料中。据江阴市志记载,江阴长江刀鱼年捕获量在1956年为最高,达174吨,至1987年也有106吨;2002年以后,年产量则不足百吨;2011年江阴刀鱼的捕获量不足0.5吨,仅为高产期的0.28。

而目前一组流传甚广的数据,则来自于长江刀鱼的权威研究机构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淡水渔业研究中心,这也印证了江刀产量呈急剧下跌趋势:1973年长江沿岸的长江刀鱼产量为3750吨,1983年约370吨;2002年后,江刀年产量不足百吨。

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淡水渔业研究中心资源研究室主任施炜纲已无法向记者提供2002年之后的江刀总体年产数据,2012年4月16日,他告诉《新民周刊》记者,目前的一个总体格局是,十年以来迄今,还没有对于长江刀鲚资源的全江专项调查,“相关资料更是少之又少”。

但江刀资源量的急遽下降,已是事实。“当然,现在长江刀鲚资源量的这种下降情况,是很不正常的”,在施炜纲看来,“长江刀鲚这种野生种群灭绝的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现在就非常危险了。”

熟悉基层渔政工作的顾树信则认为,每年春季,江刀都要由海洋沿长江溯流而上,“目前的问题是,在海洋中对于刀鱼根本不禁捕,这使得这些刀鱼产卵群体还没有游到长江,就已开始被捕捞了。”

在他看来,当今的“酷鱼”手段比比皆是:一种在海面就被布下的帆张网,宛如瓮中捉鳖一样捕获刀鱼产卵群体,刀鱼一进去就出不来了;而另外一种布于江面的套网,网眼的最后一段甚至小拇指都穿不过,对江刀的杀伤力极大。

而在一些鱼类保护学者看来,10年限捕,更似“追捕”。每年清明前后,刀鱼上市时分,长江各个江段,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除使用正规的捕鱼船上的流刺网外,小拖网、深水网和插网,林林总总,伺机而待。

一些当地渔民告诉本刊记者,正规渔民仅会用流刺网捕获江刀,而小拖网则为一些不法人士所用,这种被渔民们称为“断鱼子鱼孙的网”,手法极其残忍,能将小刀鱼苗、小虾乃至鱼卵一网打尽。而此种情况,存在于长江江面长达20多年。

让黄平印象深刻的是,鉴于人工养鳗未解决繁殖问题,鳗苗被称为“软黄金”,在1986年、1987年左右席卷捕捞鳗苗潮中,刀鱼也深受其害,由于捕捞鳗苗的季节与刀鱼苗返回海洋的时间重叠,对刀鱼苗的杀伤很大。

而今年来轰轰烈烈的沿江开发与航运发展以及沿江污水排放现状,不容忽视。

而渔民陈兴法们居住的渔村,宛如一个被遗忘的棚户区,近三十年并无变化,有变化的是新世纪造船厂建起来了,船厂巨大的吊臂一刻不停地忙碌,带来叮叮咣咣的巨大噪声,捕捞季中,渔民们清晨从被数年噪音震出明显裂痕的楼房中出发,下到港口开他们那些顶棚上都积着一层厚厚铁砂灰的船中启航。人尚如此,鱼何以堪。

56岁的渔民戴纪福和他52岁的妻子孙大妹,每逢江刀捕捞季就住在渔船上,而现在,他们要驾着渔船,离港开上十几分钟,到长江口取饮用水,港口附近的水面总是漂浮着塑料袋等垃圾,浑浊不堪,根本无法饮用,在他们的江刀捕捞季中,捕捞上来的垃圾比江刀还多。

而在老渔民的夏荣安的记忆中,再往前推40年,“长江的水是清甜的,舀起来就可以喝。”而那个时候,他往往在长江江面驾着摇橹渔船,感觉烟波浩瀚,视野开阔,而现在,随着码头、航道的越来越多,“长江更像是一个港口了。”

对于江刀数量的几何级下跌状况,施炜纲认为,这主要源自环境污染与人工捕捞两方面的因素综合产生的结果,“我个人认为,环境因素还是一个主要因素。因为现在的捕捞产量跟历史上的捕捞产量相比,也连一个零头都不到。就是说,即便现在全江的渔民全部停止捕捞江刀,剩下的这点产量也仅为历史产量的一个零头。原因在于,现在作为刀鱼通道的长江就像变成了一条‘人工运河’,人工干预的因素太多了,河口造桥、深水航道拓深、沿江各省份建水利工程,都离不开长江这份天然资源。”

此种景况,环环相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生态堪忧之下,江刀仅为长江水质的测验坐标系之一。

或步江鲥河豚后尘?

锐减的不止有江刀。45岁的渔民李国芳至今清楚地记得,大约在27年前,她哥哥结婚时,曾给其丈母娘送了两条鲥鱼作为贺礼,平均每条重约七八斤。而渔民戴天荣的记忆则定格在20年前,那年,他捕获了一条长江鲥鱼。而近年来,长江鲥鱼是“看都看不到了”。

消失的不独有长江鲥鱼。靖江市农业委员会水生动物疫病预防中心主任黄平还记得,在1967年,他表妹出生,家里实在没菜,就烧了两条河豚待客。那个年代已经远去。在今年的江刀季中,陈兴法的渔网意外收获了一条肥壮的、重约一斤多的长江河豚,它被小心翼翼地养在了一个淡绿色的脸盆中。在这个春天,长江野生河豚已极为罕见,“万金难求”。这条河豚最终会被送到哪个城市,成为哪个有“身份”的人士的盘中餐,陈兴法最后无从得知。

在施炜纲看来,现在江刀的洄游距离已经越来越缩短了,这发出了一个危险的信号。从上世纪90年代初,湖南、湖北江段基本上找不到洄游的江刀了;到1996年左右,江西、安徽江段也形成不了江刀鱼汛了。施炜纲提醒,长江鲥鱼便是“前者之鉴”。跟江刀相似的是,长江鲥鱼当年也是数量锐减,洄游路线缩短,而后彻底绝迹。

“江刀洄游路线的缩短,就表示它们从海洋里过来的种群群体数量减少了,这样一来,它们就没有必要游到长江以上很远的地方去了;而如果从海洋中游到长江的江刀种群群体数量相当之多,它们根本不可能拥挤在一个狭小的生活环境中,这也迫使它们不断地往上洄游,找到更合适的生存地。”施炜纲解释。

“再这样下去,江刀没有,是迟早的事情。”渔民戴天荣已经有所警觉。这也是黄平担忧的状况。

按照当地政策,在男性渔民年满60岁、女性渔民年满55岁以后,他们每月平均约有300元的生活补贴。渔民戴纪福和他的妻子孙大妹再过几年,就年龄“达标”了,相比飞涨的物价,让他们惴惴难安的是,“如果江刀没有了,我们怎么办呢?”

而如果在这一天来到之前,渔业管理部门是否会痛下决心?

(本文来源:新民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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